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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树高千丈,落叶归根
    ESB电竞:刘波     发布ESB电竞:2019-01-11     点击数:127

    豆瓣FM推荐了一首日本殿堂级女歌手中岛美雪演唱的《树高千丈,落叶归根》,初听时被她轻柔中略带忧伤的嗓音吸引,沉浸在歌声中不能自拔,好多天耳边反反复复就是这首歌。听这首歌的同时,我在读阿来的《机村史诗》,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,歌与书在这一刻发生碰撞,心意相通,含情脉脉,逐渐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歌还是书,灵魂最深处关于落叶归根的盒子被彻底打开,坐卧不安,不由得指引着我将关于近期发生的事情写下来。

    大雪节气前,奶奶嘴上念叨着今冬的天气出奇的冷,按照祖辈多年私下总结的规律,奶奶神叨叨的说这最冷的天村里肯定要“老人了”,今年村里的“老人”指标还没有完成呢。陕北话把人去世说成 “老下人了”,我安慰她不要太担心,现在条件这么好,大家都能扛过去。果不其然,大雪节气的前一天,夜里气温最低达零下二十一摄氏度,寒风刺骨,村里有位长辈安静的离开了。接到老人去世的消息,村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按传统操办丧事。在陕北,丧事又称白事,数百年来“白事是一定要参加的”这一朴素的观念被一代代人传承并铭记着,喜事礼到人不到,大家不会觉得失了礼数,但白事则恰恰相反,白事躲着不出力为村人所不齿,甚至会让村人远离这个人。我下班后去灵堂前领任务,总管分配我们十个看似还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负责挖堂打墓,这是整个葬礼上最出力最下苦的活,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一略带神秘色彩的活,心里知道这活累人难干但也得硬着头皮接下来。在全国都在推行火葬及公墓的大氛围下,陕北人依然坚持着传统的土葬,用奶奶的话讲“自古就留下个黄土埋人么”。黄土地养育了一代代人,又埋下了一代代人,日复一日,生与死都交织在厚重的黄土地里,生生不息又落叶归根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车内仪表盘上显示温度为零下二十一点五度,匆匆吃了早点后我们一行十人驱车前往离城八十多公里的村里,车行驶在弯曲的盘山公路上,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沟,车窗外的整个高原的主色调就是黄色,黄土、枯草,偶尔有绿的发黑的松柏树点缀,肃杀凄凉的氛围十分应景。下车后寒冽的北风呼啸,脸颊的些许热气随风而散,双腿冷的打颤,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黄土里,没来得及砍倒的粟米秸秆迎风而动,沙沙作响,田地旁的枣树上还挂着零星的几颗干枣,红彤彤的格外诱人,枣树底下是一丛丛尚未被刨出的红葱,透过红葱干裂的赤褐色外皮,青绿的葱叶隐约可见,远处山坡上一群山羊正在啃食着干枯的草和隐藏在地表下的草根,天地人物是那么的和谐,寒冷而沉重的身心得以短暂享受这份宁静与放松。

    平事(陕北称阴阳,南方称风水先生)早就划好了需要开挖的区域,十个人的土工队由一名经验丰富的队长带领,队长在动土之前,招呼大家四散找可点火的柠条枯枝、干枯蒿草,四块红砖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,蒿草打底、上覆柠条、最后放上随车携带来的块炭,打火机的一点火星点燃了蒿草,冷风裹挟着氧气呼啸而至,火苗上窜,不一会儿的功夫,柠条枯枝和块炭就熊熊燃烧了起来,在火堆上烧上一茶壶夹杂着冰块的井水。大家围站在火堆旁,队长开始布置任务和具体要求,特别提醒我们几个“活要干的漂亮,不能让人挑出来理,人歇工具不歇,一鼓作气把活干完”。

    黄土地已上冻,镐头一点点的将近一尺厚的动土掏掉,冻土下是相对松软的黄土,需要将黄土一锹锹的铲出。开口东西四尺、南北六尺有余,深挖一丈,内扩墓室,算下来工程量有十多方土。大家干活的热情已将严寒驱散,队长头上冒着热气,干累了喝上一杯烧开的井水或者呡上一口白酒,跳下去接着干,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劲。我不干体力活也有些年头了,只能在边上用铁锹将他们从墓穴里一锹一锹扔上来的土铲到旁边,这算是最轻松的活了,可就这我的手上也被磨出了水泡,还扭到了脚踝。整个过程耗时近五个小时,我们几个所谓的小年轻干的腰酸背痛,队上开玩笑说“动笔杆子我们不如你们,要论干活,我一个顶你们五六个”。

    完工返程的路上,我提及关中地区很多农村逝者下葬都用小型的钩机开挖和掩埋,省时省力还安全,反而在陕北大家极其排斥使用机械,谁要是在丧葬这事上动用机械,会被大家耻笑,我好奇的问同行几人究竟是啥原因。大家七嘴八舌,总结起来大概是这么个意思: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,活得风光且受人尊敬有时候是假象,事事总是考虑自己的人,活着的时候可能大家碍于情面或者畏惧权力,不得不阿谀奉承。人一旦逝去,名和利都化作浮云,葬礼上来的人越多,出力的人越多,越说明这个人生前为人处世为大家所肯定。谁要是逝去了,族人和亲戚朋友不搭理,没人愿意出力,葬礼冷冷清清,挖堂打墓都需要动用机械,那是很丢脸面的事”。

    这种逻辑着实让人无法理解。时代在发展,丧葬事宜理应与时俱进,有更加先进、省力、安全的方式可以为传统丧葬服务,何以要排斥?近些年,陕北农村的丧葬事宜确实在向着文明、环保的方向发展,很多人家在自家的坟地周围栽植上了松柏树,因为耗费人力物力栽植了树木,在每次上坟祭奠烧纸时格外的小心,烧的丧纸、冥币等都少了很多,更有甚者在墓旁放置一个铁制的纸火盆,确保不会因风吹等原因引起山火。市里每逢清明节都号召大家文明祭奠,丧葬的风俗在春风化雨中悄然发生着改变,但雷打不动的是每年的过年、清明、中元、冬至四次上坟祭奠的习俗。

    我打小就跟在父母亲后边参与这四次祭奠,耳濡目染, 我的潜意识里觉着祭奠这事和逢年过节一样,是我生命的一部分,融入到我的血液和骨子里。我记事的时候,母亲每到清明节总要蒸上几个白面雀雀(音qiǎo),那时候陕北农村虽然条件有所改善,但白面依旧是稀罕物,大锅蒸出的白面雀雀散发着诱人的麦香、酵母香。母亲用高粱杆蘸一点食品红,画龙点睛的轻点白面雀雀的头部,一个白胖诱人的白面雀雀活灵活现,仿佛要飞出窗外,扶摇直上,将大家的思念带给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们。有条件的人家还会买上一瓶罐头、几根麻花,祭品就可怜的这么一点点,但对小孩子而言,这无异于是最具诱惑力的东西了。母亲挎着放祭品的篮子走在前边,我和弟弟跟在后边,走过一条沟,爬上一道坡,才能到爷爷的坟前,点香烧黄标,用铁模具敲打出铜钱形状的几张麻纸一烧,母亲用手将白面雀雀的头部掰下来放到快要燃烧过去的麻纸上,剩下的白面雀雀交给我和弟弟分食,待我和弟弟狼吞虎咽的将白面雀雀吃完时,麻纸刚好烧完,拿出酒壶中早已盛好的高粱酒,轻轻的向坟头洒上一点,嘱咐我和弟弟对着坟头给爷爷磕上三个响头,祭奠仪式至此结束。小孩子不理解这种仪式的真正意义,跟着母亲只是为了吃上那一点剩下的贡品。家族的坟地较为分散,祭奠完爷爷还要去祭奠另一个相反方向的太爷爷、祖爷爷,顺路还要去家族的祖坟上祭奠,这一路走来,一个上午就耗光了。祭奠的山路难走,母亲会在路上讲关于祖辈的故事,以便打发ESB电竞。

    我祖辈有证可考的历史得从山西大槐树迁移说起,一辈辈人在黄土里硬生生的刨出了过活,血脉延续,枝繁叶茂,至今族人近千。太爷爷走过西口,远赴内蒙准格尔旗和山西讨过生活。出去的时候太爷爷一副担子挑着大爷爷和爷爷两个儿子,但不幸的是大爷爷倒在了山西兴县,太爷爷就地把大爷爷埋在了一棵大树下,坟头放上一块大石头,嘱咐十岁的爷爷要记着这棵树,将来一定要把大爷爷的尸骨给带回来,十岁的爷爷始终记着太爷爷的话。太爷爷一家四口走西口出去,回来的时候只有两口人。爷爷在十六岁的时候开始挑着担子走村修补锅碗瓢盆,后来还学会了修理柴油机,是南乡少有的手艺人,爷爷一直记着太爷爷交代的事,在十八岁的时候花了六块银元雇上村里的一个长辈,跟随自己一道去山西寻回大爷爷的尸骨,十岁孩子的记忆能找到那棵树已属不易,一块红布包着大爷爷跨过黄河,穿过千条条沟来翻过千道道梁,落叶归根,埋在了生他养他的故土上。

    爷爷过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,常年的不规律饮食,积劳成疾,后辗转北京、呼市等地就医,未有好转,三十八岁患胃癌去世。去世时我的父亲十六岁,爷爷临终嘱咐我的父亲有条件了给大爷爷结上一门阴亲,不能让大爷爷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,父亲记下了爷爷的嘱托。在我上高中的时候,家里的经济条件逐渐好了起来,父亲暗中开始张罗给大爷爷结阴亲。大爷爷倒在山西兴县,冥冥中自有天意,恰巧山西兴县有一个女孩患病去世,因未婚配,按照女孩家里的乡俗,这个女孩不能埋在自家的坟地里,父亲得知这一情况,找了家族里德高望众的长辈奔赴山西兴县,经过两家简单的协商,父亲给予对方一定的经济补偿将女孩火化后的骨灰拉回了村里,大爷爷和这个女孩都未婚配,去世时年龄也相仿,经过平事简单的仪式,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算是喜结连理。

    下葬这个女孩的时候,父亲重新为大爷爷买了棺材,村人打开了已下葬多年的大爷爷的坟墓,我钻到墓室里,将大爷爷的尸骸一个个全部捡到红布上,村里老辈人总讲大爷爷是一个高个美男子,从大爷爷较长的胫骨可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,大爷爷的各个骨头经我手的时候,我没有一丝丝的害怕,反倒有些许亲近,这也许就是血脉亲情吧。他活着的时候辗转千里寻找活路,生命的尽头一定期待着爷爷能健康长大,延续血脉。魂归故里多年后,流淌着一样血液的我重拾他的尸骸,他定欣慰不已。想着自己也能在有生之年触摸到祖辈的遗骨,我满怀感激,在这个小小的土穴里,隔辈人静默的挨在了一起,ESB电竞仿佛凝固了一般。爷爷的遗愿已了,父亲心里的那块石头终落地。

    爷爷去世后,埋在了公路旁一块背风向阳、视野开阔的柠条地里,墓地是爷爷快不行的时候就找平事选的,他算是思想开明的,想着埋的地方离公路近一点,儿孙们祭奠的时候方便,过路的人也多,有生前熟识的人路过能想起他。我走在祭奠的路上时常想“人死了留下个土堆干什么呢?好让人想起他来?想一个已经往生的人干什么?记住他?记住他干什么?他是谁?”,这是个最伟大哲人都无法圆满回答的问题。藏族人认为在一个人逝去的时候就把活着的名字也一起带走了,再提起这个人时就不提名字了,假设这人生前备受尊敬、成就非凡,那么,时隔多年,他的名字会从史诗或者口传的传记中缓缓的再次出现,格萨尔王、松赞干布等就是。一个灵魂捐弃了肉身,这具肉身就不应该再占据人的空间,人走了,就走了,让灵魂乘上神鹰的翅膀,盘旋而上将逝者送往极乐世界。藏人的丧葬方式在我看来是生态、环保的,我曾在那片圣土中远远的望过哲蚌寺、扎什伦布寺等几处的天葬台,那是最抵近天堂的地方,但自己不曾也不敢去亲历那一神秘的仪式。

    陕北人在丧葬这件事上有着自己的执着,正因为这种执着,让我们一辈辈人能不忘祖辈,不忘生养自己的土地,不忘艰苦朴素、战天斗地的先辈精神。每每回望这片土地,沟壑梁峁总能激起我对她的热爱,我走的再远,总会有身枯梦碎凋零的一天,到那时,广袤的黄土地会张开温柔的臂弯,接纳我这孤独的灵魂,叶落归根,悄悄消失。